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美国学生通过“简单粗暴”的“翘考”方式,抵制各州愈演愈烈的统一标准化测试,从而表达对“应试教育”的不满和担忧。据《纽约时报》报道,2015年纽约州有20万考生退出州统一标准化测试,参考率低于80%,远远低于美国联邦法律规定的95%。科罗拉多州许多学区参加标准化测试的学生比例低于80%,宾夕法尼亚州学生退考率也在成倍增长,新墨西哥州最大的城市阿尔布开克,有超过3000名学生抵制标准化测试。

为什么拒绝参加州统一标准化测试的学生越来越多,而且“退出考试运动”从个别学生的拒考行为逐渐发展为有组织的运动?

标准化测试伤害了谁

美国之所以兴起“退出考试运动”,还要从2001年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通过的《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说起。根据该法案的规定,所有接受美国联邦政府资金资助的州,必须每年对三年级至八年级的英语(相当于我国的语文)和数学课程进行考试评估,在小学、初中和高中三个阶段,至少要各组织一次科学课程考试。同时,每个州必须设置年度测评标准,根据标准对学校进行年度评估,并要求学校必须证明学生取得“适度的年度进步”,对于没有取得进步或未达到标准的学校要“问责”。学生是否留级、教师薪酬发放、校长和学校发展都要与州标准化测试结果挂钩。

至此,美国联邦政府通过《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首次将教育经费下拨与问责惩罚联系在一起。2003年,全美50个州几乎都建立了统一的州课程标准,并展开了依据标准进行的州统一考试。如此,标准化统一考试与高风险问责考试结合起来,成为高风险、标准化全州统一测试。

从2001年的《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开始,美国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对学区和学校实行标准化州级考试,并进行教育问责,淘汰不合格学校,奖励达到标准的学校,从而使美国标准化测试带有明显的高风险和高利害特点。目前,高风险的标准化测试已经发展为美国公立教育问责体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统一的标准化测试结果成为对各州、各学区和各公立学校教育质量进行问责和奖惩的主要依据。美国“退出考试运动”的支持者担忧,高风险标准化测试结果会给利益相关各方带来危害和负面影响。

在美国,公立学校要获得政府足够的资金支持或争取更多的利益,就不得不重视每年的州统一测试,努力达到“适度的年度进步”要求。而提高考试成绩必定要增加平时考试频率,英语和数学考试数量的增加,又会挤压和占据其他学科的课程时间。同时,学校会把教学重心放在英语和数学,从而又会挤压其他学科的课时,使得课程的范围变窄,影响教育质量。此外,一些州为了达到“适度的年度进步”要求,可能会降低考试评价标准的难度,相对降低了教学的质量要求。

在“标准线”的统一衡量下,一些学校必定成为不成功的学校,一些学生也会成为不达标的学生。对于教师来讲,由于学生的测试成绩与教师评级制度紧密相连,学生成绩的高低自然成为衡量教师教学效果的依据,并与教师的绩效工资相联系。在高风险测试下,教师会更重视学生成绩。没有进步的学校也将面临各种惩罚,比如媒体对学校的指责,政府对学校管理者和教师予以警告甚至撤销职位等。

统一标准真的好吗

高风险、标准化测试的一个重大影响是会带来统一的倾向。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对教育的集权干预,让分权教育传统下的美国人感到教育权被联邦政府绑架了。所以说,“退出考试运动”其实也是民众在表达对联邦政府对各州教育集权的不满,因为美国宪法规定,各州保留对教育的各项权力并享有教育自主权。教育集权也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各州之间教育水平和质量参差不齐,州立标准要求不一。而美国在国际教育评估测试中一直成绩不够理想,2012年的PISA测试,美国中学生的数学成绩位居第26位,科学成绩位居第21位,阅读获得最佳位次也仅位居第17位。前美国教育部长邓肯评价,美国学生在该测试中的成绩,展现的是“一幅教育停滞的画面”,将其归咎于美国各州的课程标准各自为政,要求各不相同,造成学生素质参差不齐。

为了解决教育质量不均衡和标准差异大的问题,2010年奥巴马政府颁布了美国首部全国统一的课程标准——《州共同核心课程标准》(简称CCSS),要求全美学生在进入大学前,在每个年级的学习必须接受相同的课程标准。CCSS主要统一的是数学和英语课程标准,颁布以来已经受到全美44个州的响应。为了积极响应CCSS改革,近期美国大学入学考试SAT也将进行改革,使之更好地反映新课程标准的内容。

为保障政府的教育改革政策可以在各州顺利推行,美国联邦教育部公布评判各州教育改革方案的19项标准,并根据19项标准评价改革是否可以获得拨款。其中,最重要的标准是各州应联合制定和使用统一的达到国际水准的中小学生学业评价标准,统一实施高质量学生评价,鼓励各州发展与共同州立课程标准一致的标准化测试,使各州在学业评价标准上保持一致。

谁在鼓励学生退出考试

最近,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发起“谁退出,为什么”问卷调查,在对全美47个州的“退出考试运动”进行调查后发现,运动的兴起主要基于两方面原因:一是对美国联邦政府威逼利诱建立全国统一课程标准和统一标准测评表示不满,二是对学生成绩与教师工资、绩效、评价等挂钩的反对。从支持“退出考试运动”的家长群体背景看,多数抵制州统一标准化测试的家长来自富裕的中上层阶级,这些家长都受到过良好的高等教育。

邓肯曾嘲讽,这些集体反对州统一标准化测试的家长面对州共同核心课程标准下孩子糟糕的测试成绩,突然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孩子所在学校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大多数抵制考试的核心力量是“足球妈妈”,在美国,“足球妈妈”一般指家住郊区、已婚并且家中有学龄儿童的中产阶级女性。她们给人的印象是,普遍看重家庭利益尤其是孩子的利益,愿意花费大量金钱、牺牲大量休息时间,把送孩子接受培训作为一项具有重大意义的“教育投资”和“家庭战略部署”。

其实早在2000年,一些富裕社区的学生家庭就有抵制标准化测试的现象,近年来退出测试的呼声越来越高,并通过推特等社交网络和媒体报道被广泛传播,家长们联合起来成为有组织的社会集体运动。针对家长鼓励学生集体弃考的行为,美国联邦政府对于州统一考试参与率低于95%的州予以制裁,减少资金支持力度并加强对学校控制。目前,集体“退出考试运动”在美国各州之间存在较大差异,2015年加利福尼亚州英语和数学的州统一测试缺考比例只有3%左右,而纽约州却高达20%。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纽约州的弃考比例很高,但纽约市的弃考比例并不高,仅有2%。这说明,美国各州或学区对于“退出考试运动”存在差异。而从参加“退出考试运动”支持者的群体看,不仅有孩子参加考试的家长,还有教师,甚至有不少教师支持和鼓励家长参与“退出考试运动”。

“退出考试运动”未来在哪

美国各州中小学校推行统一标准化测试以来,确实取得了一些预期效果。对于教育政策的决策者来说,统一标准的测试结果能够更好地监控学校的教育质量,促进教育资源的有效配置,判断教育决策的有效性并及时进行调整;对于学校管理者来说,新标准的要求有利于学校进行改革,改善课程和教学质量,促进教师的职业发展,为教师发展提供更多的机会;对于家长、民众和社区来说,有利于提高对学校的监督,并参与学校相关事务;对于教师来说,能够参照测试结果与标准评价学生,可以有针对性地改善教学;对于学生来说,有利于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学业水平,将个人努力与奖励相联系,为自己的学习负责。

近年来,“退出考试运动”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已经对美国教育政策变革产生影响。2015年12月,美国总统奥巴马签署《每个学生都成功法案》,取代了原来的《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新法案对美国联邦政府过多干预教育进行了松绑,新的教育法案不再强制要求各州遵从“共同核心标准”。美国联邦政府不得干预各州教育标准的设定,即使是在英语、数学和阅读三个学科中,美国联邦政府也仅是建议各州采取一致的学术标准,但具体的标准由各州自主决定。美国联邦政府官员、教育部长不再采取各种形式威逼利诱各州接受某种特定的标准。

而对于过多的年度考试,新法案规定可以适当减少不必要的考试。在学生评价方式上,不再过多重视统一标准化测试的成绩,而是采用多元灵活的评价体系。原来的“适度的年度进步”问责制度,将会被各州的问责制度取代。对学校教育质量的评定,不再仅仅依靠是否达到“适度的年度进步”标准要求,而是通过学习氛围、校园安全等多项指标评价学校。

可以说,新法案将原来美国联邦政府的教育集权还给了地方。新法案的颁布似乎在给美国高风险、州统一标准化测试去“风险”和“标准”,采取多元化和多种标准的形式,回到了改革之前的状态。但是,我们并不能由此判断,越来越活跃的“退出考试运动”会因此趋向平淡,效果如何还有待进一步关注。

(作者单位系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

《中国教师报》2016年10月26日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