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中国特色、国际水平的现代教育”?何为中国特色?何为国际水平?何为现代教育?

我的理解是,教育的最终结果一定呈现在人身上。如果我们的孩子经由教育,从身体到心灵,从认知到精神,独立、饱满、强健、丰盈,既有中华民族文化的传承和特质,又有人类共有的品格和特征;既能有个体人的稳定和边界,又能有与世界、他人共处的连接和规则。这样的教育一定是中国特色、国际水平的现代教育。这种教育之下的孩子,一定是自由而全面发展的人。

从学校教育来讲,要让这样的教育理念落地,首先要厘清一个基本前提:孩子的成长是被教出来的,还是自我体验的结果?或者说,儿童的生命成长究竟是“他教”,还是“自教”?

孩子究竟是个容器等待被灌输,是张白纸等待被描绘,还是自带生命密码,自备自我功能,只需要在合适的“土壤”中,自会不断成长?在若干年前,大众舆论更多地会倾向于前者。而今,人们已经越来越能认同后者:孩子不是被教出来的,而是自我体验、发现、创造的。

成人所能做的,是从物质、心理、精神上给孩子提供有准备的环境,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与帮助,让他们得以发展自我,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教育可以做的,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为孩子提供有准备的文化环境

校园是孩子每日栖息的生活地,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心之所感,均在于孩子的身体、内在发生着碰触,无时无刻不在浸染、影响着孩子的心灵。儿童天然地生活在精神中,对自然、对美好有着天然的向往,有着天然的感受力、吸收力和连接力。很难想象,一个匮乏的校园环境,能带给孩子什么样的精神向往与发展。

所以,校园环境需要透过成人的精心照料,呈现审美、经典与精神。从教室到走廊,从功能室到洗手间,从楼梯到校园,从每一面墙到每一棵树,小到门牌、窗台,大到校园整体布局与设计,都需要成人的精心安排,从儿童的感觉出发、从儿童的需求出发进行设计。把生活化的、生态的、经典的元素放进去,让每一个孩子的表达与作品都被允许,都被尊重,平等地呈现在教室、走廊、楼梯间里。让每一个孩子都可以通过作品的被看见,建立存在感和价值观;让名曲、名画、名著充满孩子的空间,无功利地让孩子随时享受来自文学艺术的滋养,从而愉悦、满足而安宁;让各种各样的植物,时常生长在孩子的身旁,成为孩子生命成长的资源。因为万事万物都只是一种存在,却不是事物的根本,只有当人与这些存在发生连接时,这个存在对于人的生命才有了意义。

我们不知道一个孩子看到一朵花开、闻到果实的气息、留连在树荫之下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哪首音乐、读到了哪句话、看到了哪部电影会有所感触,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把这些资源都准备好,放进孩子的生活生命里即可,孩子自会因体验而生长。而这些资源是孩子自己力不能及,需要成人帮助提供的。

这就是有准备的校园环境:准备好孩子没办法得到的资源,准备好孩子无功利欣赏、体验生长的心理空间。

为孩子提供有准备的课程与课堂环境

孩子的认知发展既是自身的认知需求,更是教育的重点之一。帮助孩子发展认知就要懂得孩子的认知特点与规律。

15岁以下的孩子处于形象思维阶段,15岁以后会逐步进入抽象思维阶段。所以对于15岁以下的孩子,必须运用感官教育,孩子的认知才能真正形成。

一切的认知来源于感觉,如果不去调动孩子的感官,不让他看、听、闻、触摸,感觉就无法到来。没有感觉,就无法真正理解事物,感受真理与法则,无法形成认知。这也是为什么大量的孩子在学习上出现困难与障碍,对学习没有兴趣、厌倦甚至痛恨学习的原因。学习因为人为的说教而被异化,成为施虐受虐的工具,使得大量的孩子因学习而备受创伤。基于此,课堂教学中需要对实体化的感官教学进行研究,为孩子认知发展准备良好的教学方式。

再说有准备的课程。课程是学校最重要的产品,也是最能满足孩子成长需要的营养品。对于6-12岁的孩子来说,一生理想与方向的种子就是在这个时期种下的,节点课程、校外体验课程、社团、远足、露营……都要在这一时期进入孩子的生命里。

1岁时,婴儿开始独立行走。2岁时,婴儿开始对他人说“不”,在意志上想把自我与他人区分开来,这个“不”是人生中第一个独立宣言。3-6岁时,儿童逐渐形成了一个真实的、区别于他人的内在秩序,在意志、情感、思想上奠定了独立的基础。6-9岁时,儿童建构了属于自己的有关生活的常识和艺术的品质,开始把注意力从自我的建构拉向外面的世界。9-15岁时,儿童开始有了有意识的学习心智,他的认知不再受环境的限制,而是能扩展到整个宇宙。这就是为什么小学要给孩子尽可能提供机会,让孩子接触到各种学科。

学校最少应开设11门课程,除传统科目外,可以把科学课程细分为:力学实验、光学实验、电磁学实验、气象学实验、地质学实验、化学实验、工程学实验、天文学实验;把自然学科细分为:天气、夜空、人体、昆虫、有壳生物、哺乳动物、海滨、岩石和矿石、沙漠植物、树、花朵等;音乐课程细分为:乐器、芭蕾、欣赏等;还有社会实践课、讨论课、陶艺课等。

有了这样一个宽泛的知识基础,一个人就容易发现自己的兴趣,并决定将来在哪一个领域进行深度探索。理想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产生的。

为孩子提供有准备的成人环境

教师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教育者,必须有三个方面的成长:一是教师的学科专业成长,需要通过校本研修实现;二是教师要完成对自我的生命认知,修复并完善内心,重建内在关系模式,形成完整而又成熟的人格;三是教师要完成对儿童的认知与理解,懂得儿童0-18岁的心理特点及认知规律,知道儿童每一种行为的背后都有哪些问题与需求。

就我国基础教育的现状而言,当前教师发展存在的突出问题有两点:一是许多教师对于儿童的心理特点及认知规律几乎一无所知,对教育本质的理解处于混沌状态,在工作中大多数时候处于一种无意识水平;二是教师的发展缺乏精神引领,几乎所有的培训都固着在教师的学科专业、班级管理、师德师风建设上,唯独没有对教师内在人格的完善与发展而进行的培训。大多数教师不能成为好的教育者,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内在人格还处于儿童期,没有发展到成熟的个体水平。

基于以上存在的两方面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当前中国的基础教育现状中凸显的问题,都与教师的专业成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教师没有自己的育人思想,不知道要使孩子成长为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如何创设一个生活、生态、经典的教室环境给孩子,来配合孩子的成长,使他们生命和精神的秘密自发地显现;不懂得如何营造一个符合国家课程观、符合儿童实体化认知、自由安全并且富有秩序感的课堂给孩子,让孩子成为自我学习发展的主人;不清楚为什么要给孩子开发出体音美、自然、科学、社会实践课程,供孩子尽可能宽泛地选择知识领域,从而发现自己的兴趣,产生人生的理想。这些都因为教师在专业化成长上方向的偏离与走向上的狭隘,即只注重知识和技能,忽略人的发展。

教师发展模式如何改变

要让教师成为真正的教育者,必须做好以下工作:

第一,帮助教师提升和进化意识。只有意识的改变,教师才能知道人是什么,教育是什么,人和人的关系是什么,爱是什么,自由是什么,自由为什么要在教育中成为第一位,规则是什么,世界是什么,才能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新的世界,并且在这个新的世界中,看到的是人类的儿童,而不是个体的儿童。

第二,对教师进行大规模的心理治疗,让教师打开心灵,对生命产生感觉。这样,教师的眼睛就能看到生命,以此改变教师对待儿童的态度。大量的儿童得不到良好的成长,是基于成人的问题,而成人并不是不想做好,而是成人的生命状态呈现出的就是这样一个行为模式和心理模式。状态的改变必须经由一个成长的历程,而这个成长的历程只有通过疗愈。这个工作需要永无止境地做下去,直到一代新的生命成长起来。

第三,让教师了解并懂得0-18岁儿童成长的基本规律,特别是0-6岁、6-9岁、9-12岁、12-15岁不同时期儿童的心理特点和认知规律;懂得什么叫儿童的敏感期,知道儿童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心理问题与需求;明白什么叫实体化认知,清楚一个12岁以下的儿童手里没有实物就无法进行思考;知道每一个孩子都天然地生活在精神中,他的生命里就一定要有运动、有音乐、有绘画、有图书、有经典、有植物、有动物、有活动、有课程,让他们自由选择、自我体验,感受生命与环境、与人的连接,感受自我、发现生命、创造人生。

教师的成功与幸福,其实就是教师自我价值的实现。一方面体现在职业中,另一方面体现在内在不断的清明与圆满中。这两方面互为表里,相互依存,一体两面,看起来是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教师经过对人的认知与思考使得工作更为明确与清晰,教师经过工作中的体验与感受得以完成对理论的实体化认知。这才是真正的认知,是心灵层面的懂得,而非头脑层面的知道。

所以,我们可以通过个人读书、集体读书、集体反思、读书报告会、心理团体训练、个人心理辅导、沙盘游戏师培训、叙事疗法小组、精神分析研讨、新课堂体验式培训、课程开发研讨、学生非功利阅读解读、生活化教室营造、社团社会活动开发等一系列体验式培训,在学校和区域内广泛而全面地开展区本教研、区本培训、校本教研、校本培训活动,有效促进教师精神成长,让教师走向成功与幸福。让教师的学科专业、对自我的认知与建构、对儿童的认知与理解能够同时向前推进,每月都有新体验,每学期都有新认知,每年都有新发展。

这样的工作经过3-5年,可以使教师基本上完成专业的基本技能、自我的正确认知、儿童的初步理解;经过5-10年,可以使教师成为专业上扎实熟练、自我的内心成熟稳定、对儿童的心理行为特点能准确判定。经由这样的成长,教师基本上都具备了自我内观、觉知、发展的能力,他们的专业技术精湛,生命状态从容沉静,能够给儿童提供一个抱持性的环境,提供发展成长的支持,呈现出一名真正的教育者的素养,活出人的价值与意义。

教育的核心,是让人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教育的目的,是让人学会如何学习,通过学会如何学习,成为一名终身学习者,进而自我觉察、自我认知,最终接纳真正的自己。而这一切,我们是无法通过灌输方式传递的。

教育需要跟随孩子的节奏,就他们此时此刻涌现出的需求,提供及时但不过分的帮助。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从教育者的角色中走出来,与孩子一起成长,由教育者变成陪伴者,我们才有可能成全孩子。因为,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或者说成人与孩子的关系,是我们应该竭尽全力成全他们,而不是让他们成为我们。

(作者系本报特聘专家、河南省洛阳市西工区教体局局长)

•儿童的生命成长究竟是“他教”,还是“自教”?孩子究竟是个容器等待被灌输,是张白纸等待被描绘,还是自带生命密码,自备自我功能,只需要在合适的“土壤”中,自会不断成长?

•当前教师发展存在的突出问题有两点:一是许多教师对于儿童的心理特点及认知规律几乎一无所知;二是教师的发展缺乏精神引领,缺乏对教师内在人格的完善与发展而进行的培训。

•多数教师不能成为好的教育者,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内在人格还处于儿童期,没有发展到成熟的个体水平。

《中国教师报》2018年01月31日第14版